那一指的沧桑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大梦人生

 

    

    前些时,回了趟老家。时近傍晚,老远地就看到村里各家烟囱中袅袅升起的炊烟。一时间儿时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地涌上心头来。

   哦,我魂牵梦绕的故园啊,我回来了。这么多年漂泊在外,我每时每刻都不曾忘记你的容颜啊。村头那棵老桑树依旧挺拔着,虽然季节已经到了初秋,桑椹子早 已不见了,但是,那茂密的桑叶间,依然还回响着我儿时的欢笑啊。那门前弯弯的小河里,依然游弋着记忆中的河鸭,嘎嘎的喧闹声在夕阳中显得那么幽远而亲切。

   远远地,看到家门前一个已经佝偻了的身影双手端着一个笸箩走下河去,那分明是母亲嘛。我赶紧加快脚步赶了过去。母亲是要下河去洗菜呢。“姆妈!”一声久违了而又从未忘却的呼喊从我有点哽咽的喉咙里发了出来。“啊!”河坡下小码 头上的母亲显得很意外地站了起来,由于一时伧促,人一晃,眼看就要掉到河里去 了。我慌急地赶紧跳了下去,一把掺住母亲。自己却全站到了水里。“你咋回来了 ?事先也不给个信。”我一边打涝母亲掉到河里的笸箩和青菜,一边回答道,到这 边县上有点事,顺便就回来了。

   “快上来,水已经凉了,找衣服换啊。”

    “没事的。”

    父亲听到声音也从家里 走了出来:“咋搞的?一回来就掉水里了啊。”“家里还有你原先留下的衣服,这 些年了你也没变胖,大概能穿的。你姆妈每年都拿出来洗晒的。就是不好看些了”

   母亲笑着说,“娃回来了,晚饭迟点吃,赶紧去弄点好菜嘛。”

   “不要。家里吃 啥就吃啥好了。”

   可是父亲已经走了。母亲又催我赶紧换下衣裳,装到盆里,拿了 个木头的洗衣槌,又向小河坡下的码头走去。

   我也跟了过去,母亲看看我笑了。“ 记得不,你六岁,家里怕有意外,就不准你下水。后来你看别人小孩玩水就自己偷偷地从这码头上溜了下去,不是我正好来洗衣服,怕就没有你了呢。”

   怎么能忘记呢?那时候这小河还没有淤成这样,码头下面好深的呢。母亲也不会水,可是就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要把我拉上来,结果还是父亲救了我们母子二人的。

   “这回倒好, 轮到你来救我了呢。”母亲的话让我心中一动。啊,岁月的更替,当年顽皮的小儿子,已经长成健壮的父亲了。

   小码头上的跳板是用一块青石搭成的。我们这里不出石头,听母亲说,这还是祖父在的时候,抬回来的一块抛荒了的墓碑,小时候我清楚地记得那上面是有很多字的。自从有了这块石头搭成的水跳板,一家人挑水洗衣洗菜就都从这里解决的了。小时候我就常在这里钓鱼玩水的。母亲把我换下的衣服在水里浸湿,又涂上些洗衣粉 ,接着就用棒槌一下子一下子地砸了起来。其实,我这身衣服,根本是不能水洗的,在城里,洗衣店洗一次也要好几十块钱的啊。可是我不忍心拂了母亲的好意,那一下一下木槌砸在衣服上的情境,让我又回想起了过去的岁月。啊,我就是在这一槌一槌中长大的,母亲也在这一槌一槌中逐渐老去了啊。

   这落日的余晖下,母亲灰白的头发,和那有点佝偻的背,一下子让我的鼻子莫名地酸了起来。“姆妈,这石板上原来有字的啊,说是谁家的一块墓碑。”

   “是呢 ,是墓碑,这么些年,天天在这上面洗衣淘菜地,那些字早已磨的不见了呢。”

   “ 不会吧,石头哪会这么不经磨?”

   “会呢,什么东西都是经不住日子的磨消的呢。 ”

   我一下子呆住了,母亲这看似平淡的话里,却蕴含了多么深刻的哲理啊。

   “什么东西都是经不住日子的磨消的呢。”果真,我看到母亲手下石头上槌我衣服的地方,表面凹下去一道深深的槽,怕是有一指多深了吧。啊,原来,岁月的流逝 也是有迹可循的。就在这深深的凹槽里,更在母亲那灰白的头发上。

   这触目惊心的一指深的沧桑,记录下了老一辈子人的艰辛,也记录下了我那曾经走过的脚步。虽然在平日东奔西跑的忙碌中可能会忘记了,但是,在这里,在家乡的小河下,这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石头上,却记录得那么真切。

   是的,什么东西都是经不住日子的磨消的呢。可是,那心中却有一个永远的怀想,是怎么也不会消磨掉的。那是比这石块上一指还深的凹槽更加真切的沧桑。